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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古代小说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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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一场乱了规矩的阴阳官司  

2016-08-25 21:47:54|  分类: 学术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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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唐王游地府在《西游记》一书中是一场承前启后的重头戏,整整占了四回的篇幅,相当于西天取经路上一场较大规模的降妖除怪战斗,其重要性由此可以想见。这一传奇故事早在唐代就已广为流传,有着相当深厚的民间基础,这有当时的话本《唐太宗入冥记》为证。这段故事将大闹天宫与西天取经有机地串联一起,而且故事本身所展现的人情世态也有不少耐人寻味之处。
  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,关键是如何来理解,从哪个角度进行评价。总的来看,整个故事实际上是由前后两个案件所组成。
  第一个案件是泾河老龙为了与算命先生袁守诚打赌,违犯天规,擅自更改下雨的时辰和点数,结果被天庭判处极刑。虽然《西游记》一书所写神仙官司大多存在问题,但这个官司的判决还是比较公正的。泾河老龙属于咎由自取,罪有应得,和李世民没有任何关系,但是由于行刑者的特殊身份,一下子把他也卷了进来。不知道是人手不够,还是有别的什么特殊考虑,天庭政府偏偏让大唐帝国的大臣魏征来行刑。只是这么一来,就给了泾河老龙一个求情的机会。
  李世民也没有多考虑,就满口答应,并开始采取措施。但是他忽略了一点,那就是自己虽然贵为人间天子,在神仙社会里却根本排不上号。其结果是可以想见的,他虽然真心诚意想为泾河老龙帮忙,但能量有限,魏征照样按计划行刑。
  泾河老龙被斩后,不但没有表示感谢,反而跑到阴间地府去起诉李世民,于是这才引出第二个案件,才有了唐王游地府的故事。这一游,李世民可是有惊无险,捞足了便宜,不仅延长了自己的寿命,和阴间建立了相当友好的关系,而且还找到一位到愿意到西天取经的高僧,和西天极乐世界也建立了联系。
  这个故事的引人之处在其新奇的情节和丰富的想象。不过,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,它不过是一场乱了规矩的官司。在这个故事里可以看到,不论是阴间还是阳间,虽然都有律令在,但并没有人认真遵守,它在被执行期间,随时都可以根据当权者的意志被更改,人情关系在其中起着关键性的作用,这也是人治社会的一大特点。这段故事是西天取经故事的引子和先声,由此也不难理解,西天取经路上为什么孙悟空遇到的妖怪不少,但真正打死的并不多,因为他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。
  李世民陷入这场官司,纯粹是他个人自找的。对泾河老龙的求情,他竟然不加思考就答应下来,并许愿“朕可以救你。你放心前去”。此举既不妥当。也不可行。
  说不妥当,是因为他不应当随便答应泾河老龙的求情,由此不难看出其法律意识是多么淡漠。不管是阴间还是阳间,都有律令在,只要不是冤假错案,就得照章办事。自己身为一国之君,却动不动公然带头破坏规则,其影响是十分恶劣的。连皇帝都不守规矩,还怎么指望臣下们遵法守纪,秉公办事。
  说不可行,是因为李世民的能量有限。他即使想帮泾河老龙,也应该在答应之前仔细掂量一下:魏征是接受谁的命令,自己有无资格和能力来改变天庭的决定。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在神仙社会的卑微地位。作品对此虽没有明说,单看乌鸡国、朱紫国、凤仙郡几位国王、郡王的苦难经历,就不难知道,这是一个李世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他对天庭事务没有任何发言权。他虽然也想了种种办法,但根本不顶用。道理很明显,李世民可以任意处置自己的臣民,但对阴间和天庭的事情,他根本插不上手。其后的事实证明,李世民不仅救不了泾河老龙,就连自己都朝不保夕,需要他人来解救。
  泾河龙王状告李世民,实际上是无理取闹,甚至可以说是忘恩负义。李世民尽管未能解救他,但还是做了不少努力的。再说他的犯罪事实确凿,根本无法翻案,而且求情本身就是错上加错。从事先知道魏征为行刑者这一点来看,他应当是靠非法手段获知了天机。要怨也只能怨自己,缺少判断力,听信了手下军师的馊主意。但这是说不出口的理由,于是他只好找自己还能惹得起的人间帝王李世民生事。再说,他也没有和李世民签订救命合同。李世民并没有得到他半点好处,诺言即使不能兑现,最多也只是一个本领有限的问题,根本构不上犯法。果然,李世民到阴间对质之后,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  事情看起来挺容易,但对一个凡夫俗子来说,到阴间去一趟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,其间巨大的风险是可以想象到的。就李世民而言,他这一趟去得非常值。临走之前,他作了较为充分的准备,带着魏征写给阴间判官崔玨的介绍信。崔玨是魏征的八拜至交,魏征给结拜兄弟写信的目的很明确,是为了让崔玨“念微臣薄分”,“放陛下回来。管教魂魄还阳世,定取龙颜转帝都”。连正直如魏征者都想着走门路,求人情,可以想见当时法律在人们心目中是个什么可怜的样子。
  有了魏征的介绍信,得到崔玨的热情关照,李世民不仅没有受苦,反而因祸得福,和阴间拉上了关系。有了关系,大家彼此成为朋友。于是大堂上的审问就变成了朋友之间的闲谈,由此可见,阴间和阳世没有多大区别,仍旧是人情大于法律。
  判官崔玨私自改动李世民阳寿之事是整个故事的关键环节。如果没有这一改,故事就会马上以李世民滞留阴间而告终,也就是说,故事没有办法再发展下去了。私自乱改生死簿,这可不是儿戏,其性质比泾河老龙的违犯天条还要严重。这位崔判官本是冥间专业法律人士,显然知道这件事败露之后的严重后果。既然后果严重,他为什么还敢于这样做?除了救主心切之外,想必也与他对阴间政府运作的规则有关。他知道此举尽管有风险,但最终不过是有惊无险:因为以阴间政府管理机制之混乱,这件事轻易不会被发现。即使被发现,看阎罗与李世民谈得如此投机的样子,估计他们也不会声张,再说事情被捅出去后,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,崔判官固然性命不保,十殿阎王也难逃管理不严、放纵手下的责任,同样要受到严惩。这位崔判官正是看准了这一点,才有如此大胆之举。
  通过这一趟有惊无险的地府之旅,李世民可谓占足了便宜。这位皇帝对人情世故还是很有研究的,临走前,他并没有带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,因为一来阴间不缺这玩意儿,二来行贿的意图过于明显,传出去既有风险,也不好听。于是,他选择了送瓜果。可别小看送礼,其中也是大有学问的,并不是东西越贵重越好,关键要看收礼的人喜欢不喜欢,送要送到点子上。只要收礼人喜欢,东西就算送对了。李世民谙于此道,可谓送礼学高手,结果没花多少钱,仅仅是一对南瓜,就得到了阎王“有信有德”的极高评价,把整个事情处理得相当好,说起来上这在中国送礼史上也是要重重写上一笔的。
  一场官司打下来,丝毫不见法庭上应有的严肃气氛,反而变成李世民编织阴阳关系网的大好良机。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,阴间有了时令瓜果尝鲜,李世民则得以延长寿命,大家相互利用,各取所需,一派和谐气象。天上人间,都是如此,这就是《西游记》一书作者为读者所展现的社会现实。
  李世民的故事并非特例,而是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的,因为在西天取经路上类似的情况十分常见,一再发生。那些为非作歹、祸害生灵的妖魔们按说都应该被处死的,但就是因为自己的主子是像太上老君、观音菩萨这样有名头的神仙,通常都是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只是苦了那些关系不硬、没有靠山的无名妖魔,法律就是专门为他们制定的。不是说神仙社会执法不严吗?泾河老龙的例子也许会让那些提意见的人哑口无言。
  这就是神仙社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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